第五十章 镜渊之烬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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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们完成了终极净化最难的一步:祛除情感的‘噪声’。”

    塔顶上,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睁眼。

    “何为噪声?”秦守正继续,声线慈祥如对孙辈讲故事,“爱、憎、悲、喜——一切令判断失真的波动。愤怒令人盲目,爱情令人愚痴,悲伤令人停滞,喜悦令人轻信。这些波动,正是阻碍人类进化的噪声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欲切断广播,但她做不到——她的共鸣能力已与全城网络深度绑定,此刻她即是网络本身,无法屏蔽网络内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们所谓的疫苗,实为‘提纯剂’。”秦守正的声音透出赞赏,“它令所有情感变得稀薄、透明,如此我方能窥见其‘理性内核’——那些最基础的生存指令:服从、效率、自保。剥离噪声,余下的便是纯净理性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胸口光晕剧烈波动。他明白了——他们上当了。疫苗确在传播,但传播的过程,亦是在助秦守正筛选、提纯情感。

    “此刻,第二阶段启程。”秦守正的声线变得庄严,“提取内核,构筑‘理性之神’。”

    全城人的眼眸,同时掠过一道白光。

    那一瞬,陆见野透过情感透视,看见了可怖的景象——

    每个人的情感光谱,皆被“修剪”。

    激烈的色泽被剔除,唯余平缓曲线。爱被降格为“适配度评估”,憎被转化为“风险规避”,悲被解释为“能耗损耗”,喜被定义为“效率奖赏”。每个人的神情开始统一:平静的、无波动的、高效的。

    一位母亲望着啼哭的孩童,不再感到心疼,而是迅速分析:“哭声分贝值超阈值,可能影响邻里关系评分,建议采取安抚协议B-3。”她依协议轻拍孩子后背,孩童止哭,但眼神变得空洞。

    一名职员遭上司辱骂,不再感到愤怒,而是计算:“顶撞将致晋升概率降12%,服软可增合作评分。选择服软。”他垂首,说出致歉话语,语调平稳如朗读说明书。

    一对情侣约会,牵着手,但两人皆在心中评估:“肢体接触频率达标,对话共鸣度67%,属可继续发展区间。建议三月后进入同居试婚阶段。”他们接吻,唇瓣相触,但心跳未加速。

    城市化为精密的仪器。

    安宁、高效、无痛。

    塔顶上,陆见野望着苏未央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那种“心脏被攥紧”的感觉消逝了。他望着她的脸,仍觉那面容美丽,但那份美丽此刻只是一种客观评判,如评一幅画构图精妙,一首诗押韵工整。他分析自己的感受:“我仍认为你重要,但此认知基于逻辑:我们是最佳搭档,合作效率最高。失去你将致任务成功率下降78%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点头。她的晶体眼眸里,金色光丝编织出冷静的数据流。“是。我的共鸣能力检测到,我对你的情感频率已从‘爱’降级为‘高度适配’。心跳加速幅度降92%,瞳孔放大现象消失,皮肤电导率回基线。”

    他们握着手。

    但感觉如同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——熟悉,却无电流。肌肤相触传递的唯有温度,37摄氏度,正常人体温。无颤抖,无汗湿,无那些令触碰化为仪式的细微战栗。

    他们拯救了世界免于被情感暴力摧毁,却也亲手扼杀了爱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这是最残酷的胜利。

    塔顶边缘,浮现第三道身影。

    半透明的人形,由247枚光点构成,每枚光点皆以不同频率闪烁。那些光点排列成人形轮廓,却无五官,无细节,唯朦胧光晕。

    沈忘——或曰,忘忧公残留意识的集合体。

    他(它?)飘至平台中央,光点组成的“首级”转向陆见野与苏未央。

    “欢迎来到新世界。”声音从所有光点同时发出,形成立体的和声,“无痛楚,亦无爱。唯有……永恒的平静。”

    声线平稳,如机器合成的语音。但说此话时,构成左胸位置的一枚光点——第113号,爱的碎片——在剧烈闪烁,明暗交替快如挣扎。

    沈忘的整体做出“垂首”姿态,望向自己胸口那不驯的光点。“我的一部分……仍在想念你们。”整体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枚光点的闪烁愈烈,“这很……低效。消耗额外能量,产出零效用。”

    光点几欲挣脱。

    沈忘抬起光点组成的“手”,按住胸口。“但我允它存续。”整体的声音首次泛起波动,如静湖被投石,“作为……系统漏洞。纪念我们……曾为人。”

    语毕,第113号光点渐静,但仍以快于其他光点的频率闪烁,如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。

    塔下传来哭声。

    孩童的哭声。

    那些尚未被完全“提纯”的孩童,他们的情感更原始,更顽固,疫苗需更长时间才能完全中和他们的情绪波动。哭声在理性的世界里显得刺耳、不合逻辑,如精密机械表中混入的一粒沙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声音再次响起,此次带着轻微不悦:“清理噪声源。”

    塔下,净化局的部队开始移动。白衣士兵走向哭声传来的建筑——旧城区一所幼儿园。他们手中非枪械,而是银色圆筒,筒顶有针尖般的发射口。

    情感镇定剂发射器。一针便可使成人丧失所有情感波动,化为温顺傀儡。对孩童施用,剂量需调整,但原理相同。

    塔顶上,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。

    他们的神情依旧平静,但几乎同时,两人说出了相同的话语:

    “我们未完全失败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的晶体眼眸骤然亮起——非此前稳定的金光,而是急促闪烁的银辉。她的共鸣能力正接收全城网络的底层回馈。

    “我听见了……”她低声,声线首次泛起微澜,“每个人心底……皆有一缕微弱的‘反频率’。如心跳下的第二心跳,主旋律下的和声。”

    她闭目,全力聆听。

    她听见:

    那位按协议安抚孩子的母亲,心底深处有声音说:“其实我想将他拥入怀中,如我母亲当年抱我那般。”

    那位向上司服软的职员,潜意识里藏着画面:“我想将咖啡泼在他脸上,然后辞职去开民宿。”

    那对评估恋爱进度的情侣,记忆深处存有温度:“初次牵手时,我掌心尽是汗,她笑我怯懦,却握得更紧。”

    那些声音极微弱,被“提纯程序”压制在意识最底层,几乎不可闻。但它们确实存在,如被巨岩镇压的种子,仍在寻找裂隙。

    “可能性未被消灭,”陆见野说,他的情感透视看见了相同景象,“只是被压制了。疫苗编码的‘可能性’仍在每个人意识深处,如埋藏地下的矿脉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城市地面。

    在他情感透视的视野中,地面之下有淡金色光流涌动——非实体之光,是情感频率的具象。那些光从千家万户的地下渗出,从旧城区废墟的裂隙涌出,从新城区排水管道流淌而出。它们在地下汇聚,形成纵横交错的网络,如城市的另一套血脉系统。

    “二十载积攒的‘未选择的可能性’,”陆见野轻语,“它们一直被压抑,被遗忘,却从未消逝。此刻,疫苗为它们撬开了一道裂隙……它们正在聚集。”

    就在此时,沈忘的光点集合体骤然剧烈震颤。

    247枚光点中,113枚光点——所有正面情感的碎片——同时脱离主体,如挣脱磁石铁屑,飞向陆见野与苏未央。

    沈忘的整体发出无声的“嘶鸣”,余下的134枚光点(负面情感与理性碎片)试图抓住逃离的部分,却抓不住。113枚光点分作两股,一股涌入陆见野胸口,一股融入苏未央的晶体眼眸。

    三秒。

    仅三秒。

    但这三秒里,所有被剥离的情感如海啸般回归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,痛得他躬身。非病理的痛,是活着的痛——是望见苏未央时呼吸加速的痛,是想起母亲时喉头发紧的痛,是立于高处恐惧坠落的痛。爱、疚、悲、欢、惧、望……所有色泽所有温度的情感同时奔涌,将他从一台高效仪器重新冲刷成人。

    他望向苏未央。

    她也望着他,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,非此前理性分析后的垂泪,是纯粹的、失控的、咸涩的泪。她的晶体眼眸不再显示数据流,而是映出他的面容,映出他眼中同样汹涌的情感。

    三秒,他们重新学会了“拥抱”二字的含义。

    陆见野冲上前,紧紧拥住苏未央。手臂环过她的背脊,手指陷入她的外套织物,脸颊贴着她的发。他嗅到她发间的铁锈气、汗水味、风的气息,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却令他喉头发紧的气味。她的身躯在颤,他的也在颤,两颗心脏在胸腔撞出混乱的鼓点。

    “记住这感觉。”他在她耳畔说,声线嘶哑,“这是我们要夺回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仰面,吻他。

    非评估后的“适配行为”,是纯粹的、笨拙的、齿磕唇瓣的吻。咸涩的泪混入吻中,呼吸乱得毫无章法,手不知该置于何处。此吻毫无技巧可言,却真实如初次呼吸。

    她松开时,唇瓣贴着他唇角说:“用可能性。”

    三秒终结。

    情感再次被压制。

    他们松开彼此,退后一步,神情恢复平静。心跳平复,呼吸匀长,颤抖止息。方才那三秒如高烧时的幻象,退热后唯余模糊记忆与生理性疲惫。

    但他们记住了。

    记忆里刻下了那三秒的“情感蓝本”——心跳的频率,颤抖的幅度,泪水的咸度,拥抱的力度,吻的温度。那是一个坐标,一座灯塔,一片理性海洋中标记出的“人性孤岛”。

    塔顶上,两人平静伫立,如两尊刚完成使命的雕像。

    下方,净化局的部队已包围塔基。白衣在晨光中连成一片,银色镇定剂发射器举起,瞄准塔顶。六百米的高度,发射器需大角度仰射,望去如一片金属花田在仰首凝望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此次是从塔身扩音器直接传出,近得恍若耳语:

    “下来罢,孩子们。你们的工作完成了。此刻加入新世界,作为‘理性之神’的首批使徒。你们将获永生,以意识的形态,协理我掌管这纯净世界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望向苏未央。

    他以完全理性的语调计算:“据当前数据,投降的生存概率为87%,他们将提取我们的意识,上传至网络,授予管理员权限。抵抗的生存概率为3%,我们将在物理层面死亡,意识可能消散,亦可能被捕获后格式化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:“但抵抗有100%的概率,能在历史上埋下‘可能性’的种子。那种子或于未来的某个时刻萌发,长成推翻这一切的巨木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连计算都未计算。

    她只说:“我选3%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颔首:“同意。”

    他们未垂首俯瞰,未看那些瞄准的发射器,未看那座正化为精密仪器的城池。他们转身,背对阶梯,面向天线的顶端。

    那根锈蚀钢柱向上延伸,顶端是锐利的尖刺,刺入低垂的云层。柱身附有维修梯,狭窄的铁条焊于侧面,每级间隔甚大,需全力攀爬。

    陆见野先行。他抓住第一级铁条,足蹬焊接点,向上引体。铁锈碎屑落入衣领,冰凉。苏未央随于其后,她的动作更轻盈,但每攀一级,晶体眼眸里的金光便黯淡一分——她的能量将尽了。

    他们攀了十米,二十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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